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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(1 / 2)

查韧毅同志:

您好!

给你写信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,关键是你家的猫。我的弟兄完全是不小心,请你原谅。希望你不要继续追查,也不要伤害人家无辜的孩子。彼此彼此,否则,大家都没有好处,因为我们也掌握着你的黑材料。

就此搁笔。

致以崇高的无产阶级革命敬礼!

知名不具

收到这信,已有一周。通过邮局的正常投递,本埠邮件。四分钱邮票,任何一个人都能负担的成本。不见一个手写的字,都是从报纸上剪贴下来。当时就交给老崔去查过,除了自己,老崔,单位内勤老邵以及邮局的人的指纹之外,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发现。粘字用的泡饭汤,家家户户天天喝的玩意儿。纸张则是从中学生的练习本上揭下来的,非常普通的练习本。据说是市教育局统一采购,已经印发了上千万本。遣字准确,造句通顺,文能达意,言简意明。写信的人应该具备完小以上的文化水平,熟练掌握应用文写作技巧。范围实在太大,光自己管辖的地区,中学毕业以上的就有好几万人,还不包括那些自学成才的数字。从手法上看,好象有比较丰富的反侦察经验。不说是个高手,至少不象是一个鲁莽无知的孩子。

最后落款,也象一个故意布置的迷局。通篇看来,好象是黑道人物的口吻。不能不叫人怀疑到阿三他们,他却嗤之以鼻。对那些家伙,他多少有点了解,老崔也自己去摸过底,同样持否定的态度。红道,黑道,就象是两股道上跑的车,他们很少会撞到一块。对那种人的生存发展,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只要不是上面布置严打,除非他们自己惹下了难以弥补的滔天大罪,他绝对不会主动介入,只求得井水不犯河水,大家相安无事。他甚至把他们当成自己的雏形,倘若再来一次无产阶级*,保不准他们也是冲锋陷阵的战士,而自己则有可能沦为他们的阶下囚了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想当年华主任要不是自己保驾,恐怕早就死过好几回了。不说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,至少也得顾虑眼前。树敌太多,自寻烦恼。正如当年的造反战友,这种人可是什么也都做得出来。

关键内容上有些破绽,发人深省。主要内容居然围绕一只死猫,好象是小孩玩的把戏。波斯猫确实被人毒死,老崔已经定性。一只猫的死活,查韧毅开始真没有当回事。只是小卉过于伤心,他准备再要一只。内勤老邵喜欢伺弄小动物,原来那只波斯猫的母亲又将临盆。已经说妥,准备在女儿生日的那天给她一个惊喜。

家里的老八婆确实也不是一个东西,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皇后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为一只小猫兴师动众,一点也不注意政治影响。幸亏及时制止了老崔,要不那个拾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,不知又会闹出什么笑话,别有用心的家伙们正愁少点把柄。居然还惹得隔壁邻居家里大动干戈,把人家的半大小子逼得离家出走。要不是自己及时找了老廉打招呼,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麻烦。现在的社会治安如此局面,不是想把人家的孩子往虎口里推吗?正是啥都懂啥都不懂的年纪,学坏是一会儿的事情。今后不说是害了人家,就让一个失足青年整天住在你的隔壁,能让你安心,要是人家再迁怒到你的头上那才叫懊悔来不及呢。女人家,本身就是头发长见识短,再缺点知识,真是叫人无法忍受。

除非写信的人是一个绝对的高手,故布迷阵,借顽童的把戏做幌子,给他发一个信号。其中关键的应该是最后一句:他说他掌握着自己的黑材料。如此联系,倒叫人觉得不是十分危险。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人,不会写这封匿名信。除非宋襄公重生,再演一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三岔路口泓水之战。必是一个有所求索,却还没有达到目的家伙。只要满足他或她的要求,本意不想伤害自己。当然这是最为理想的状况,但愿如此。可要胁的目的是什么?对方又想得到什么呢?

纵观周围,求索的人确实不少。僧多粥少,谁都无法一一满足。想来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,因为他早已不用得罪人了。目前的地位,虽然不算终极,可也不容易了,他懂得珍惜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当年的封建皇帝尚且能够知事明理,他自己这个二十世纪的先进分子岂会糊涂,再说自己的老母亲也在时常提醒自己,真难为了年近八十的老人。倘若说*初期的头二年,他是靠得罪人起家,那么近几年来,他也做了不少弥补工作。不说功劳,苦劳也是不少。譬如说眼下最头疼的两个问题,上山下乡和待业青年安置,能办则办,不能办则跟人家解说清楚。尤其是上山下乡,这个责任现在完全落实在地区上。人们早已没了当年的政治热情,根本别想有人自觉自愿。而且那些下乡知青的境遇已经泛到面上,谁不把它视作畏途。甚至有人不惜自残,千方百计逃避。街道办事处自筹的福利工厂早已人满为患,他真恨不能搭点简易的芦扉棚子就把那些年轻人统统安置掉。谁都不想把自己的孩子再送往农村,素不相识的人也会自说自话来撞你的大门。病急乱投医,瞎猫也想逮只死老鼠。设身处地,俱是一颗血肉铸就的父母之心。根本不想仿效某些同僚,趁火打劫,贪得无厌,动辄狮子开口。既不审视对方的家境状况,也不顾虑所托的能否兑现。查韧毅自有待人接物的原则,不求傲然自得,招人侧目;也不过于沉沦,但求心安。凡事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,讲究情理两字是否得当。给人办得成,礼尚往来,两不相欠;给人办不成,无功受禄,枉留后患。事成相谢,不求厚薄,多少自便,点到为止。家里的纺织女工,多少有点贪婪,挑肥拣瘦,嫌贫爱富,除非彻底瞒过,否则一定会逼着她亲手返赔。

想到那个名副其实的糟糠,他不禁谓然长叹。自己的婚姻,深究起来,还是封建主义在作祟,阴魂不散。当年母亲一手安排,纯粹是一个包办婚姻的变种。这也怨不得母亲,她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吗?可恶的是现时对感情问题的道德标准,自始至终还是封建主义的货色。不少人自诩为思想先进,言行不一。遇到具体问题,实际上还是老调重弹。只不过换了一些新的标签,用最时髦的名词来重新定义。生活作风,政治影响。有些身居高位的人,在任何领域都想施加自己的权威。治下的一点生活问题,似乎也将危及到他们的大家风范。不管你夫妻之间是否存在感情,也不管你的家庭生活到底幸福不幸福。对配偶忠贞与否,竟然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政治标准。若要离异,必将受到最为严厉的审判。这种审判不仅是道德意义上的,时常因为组织干预而带上了特殊的政治意义。有意,无意,正式,非正式。只要担当了一官半职,婚姻立刻成为政治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禁区。囿围中人如此,圈外观客何尝不是如此?

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,再也不是那些的毛头小伙子,一味盲从,人云亦云。尽管开始的时候,只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。那些长时间的政治学习,令人感到枯燥乏味。作为反面教材的所谓毒草一类,却不失为解闷驱烦的好东西。看得多了,反倒把自己的思想融入其中。他了解到:绝大多数国家的历史,总是顺着原始社会,奴隶社会,一直发展到现在的资本主义社会最后社会主义社会。目前的中国社会,很大意义上不过是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的一个混血儿,封建主义,还是占据着绝对上风,所谓的资本主义,不过是一点弱不经风的萌芽。若讲比例,真是微乎其微。人们的思想核心,依旧是封建社会的观念。时行的宣传,完全为了配合政治需要。阴差阳错,纯是愚民。就象患了感冒,庸医却误断为肺炎。舆论服从权力,权力支配舆论。权力掌控着社会的一切,社会必然对权力顶礼膜拜,老百姓习惯于权力的封建意识统治,权力的封建意识统治更愚弄老百姓。因为习惯而麻木,因为麻木而习惯。如此社会基础,封建意识才能得以生生不息。没有陈世美的亲身经历,就无法了解陈世美的困境。说不定事发前后,陈世美也是进退两难。一边是天潢贵胄,皇命不敢违;一边是糟糠旧人,众怒更难平。你叫他如何取舍?若要民心,自然派个包龙图出来,假如只想顾全体统呢?说不准秦香莲嫁一个普通人更加幸福。弃之不准,嚼之无味,新芥旧蒂,明摆着陈世美无法回复如初。强扭的瓜不甜,谁都知道的道理。说嘴的人痛快了,当事的人却更加痛苦了。万劫不复的深渊,永无超生之日。你说你是救了人家秦香莲,还是害了人家秦香莲?积重难返,纠葛不清,用错误的方式纠正错误,必定越陷越深。

自己的婚姻史,实际上也是一部个人的封建史。他不是不想抗争,只是独力难撑。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,当年的华区长,现在的市革委华主任,就把他找去说了一顿,恩威并重。一个刚刚分到街道妇联的姑娘看上了他,六八届高中毕业,下乡两年,办了一个病退回城,长相虽然一般,却颇有气质,正是家里那位的河东母狮所不能比拟,一看就是机关出来的那种职业女性。虽然街道办事处算不了一个什么大机关,有这样一位人才也算难得。既然他老人家发了话,只好作罢。那个女人很快就调走了,不久又传来她结婚的消息。

聆听教诲之后,他确实收敛了一段时间。李石媚的出现,使他难以自持。开初的起因,确实是一场权利交易。完全是李石媚主动,大胆直率。万万没有料到,当年不起眼的邻家丫头,已经出落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,而且特别富于手段。也难为她,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,走完了漫漫的返城之路,不能不叫人钦服。自己的一关,确实是她艰旅的最后一程。他完全有理由放手,却不想坐失这种机会。一个决心已定的女人,成功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。他更想施展自己的怀柔政策,弥补心头缺憾。当年得罪过的人,如今就剩李家没有专门安抚。她三哥当年的遭遇,自有恻隐之处。一则当时的政治形势使然,大家身不由己。二来只怨他本人的幼稚,投身惊心动魄的政治漩涡,岂能光凭一己莽勇。一个涉世不深的中专毕业生,毫无社会经验可言。政治是世界上最为精奥的游戏,人类智慧的集大成者。倘若他当时就比自己聪明,只怕现在该是自己在一旁暗暗惆怅。别人把他们看成宿敌,不过是一种愚昧的偏见。假如能帮助他唯一的妹妹,使之成为一种契机。他倒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,正好让冤家也感受一下自己的胸怀。

只是这种事情不能开头,一旦尝试,犹如抽烟一样上瘾,欲罢不能。知青返城风气开始之后,这种机会大大增加。一个个不婚不嫁,都不想把自己的希望埋葬在穷山恶水之间。走后门的,渐渐多了,返城的手续,也越来越难办,通向权力的台阶,更是越来越高,不少绝望的知青姑娘,干脆把自己捧上了权力的祭台。李石媚能有今天的局面,已算十分幸运。不少人家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,只怨如法炮制的人实在太多太滥。供大于求,哪里还有什么空位?空手而返,只能抱怨自己的命运乖蹇。营私舞弊,劫色劫财。老百姓都在暗暗诅咒那些利令智昏的家伙,查韧毅却觉得多少有点委屈。就他自身而言,完全出于被动。如此主动的*,一个健壮的男人若再无动于衷,不是假道学,便有暗毛病。尤其象他这种关键岗位,人们总希望一锤定音。来人只要精明一点,手段无不用所其极。他却并没有象自己的同行那般,贪婪成性。不顾得失,照单全收。虽不敢自诩当世的柳下趾,却也有过几次坐怀不乱的体验。也不是什么口味过于挑剔,只是想讲一个恩怨分明。自幼爱好文学,多少读过一点诗书。总算有点品位追求,绝对不会轻易堕落。

严格说来,令他大动食指的就只有李石媚一个。天地良心,别无分号。事成之后,李石媚主动找来。诚挚,热情,不带半分知恩图报的俗气;自然,真切,完全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境界。后来提出安排工作,开始他根本没有料到。也许这正是这个女人的精明之处,不知不觉步入她的泥淖之中;也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必然结果,她不过是在向自己的爱人寻求帮助。

倘若是前者,他肯定遇到了世界上最高明的感情骗子,她确实会说谎,时常编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话来逗他。他最喜欢抚mo她腹部的肌肤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人的地方。有一次她却躲开了他的手,说是别惊动了里面的小宝宝。见他信以为真的样子,随即开怀大笑。一场虚惊,当时他可真是出了一人冷汗。

假如是后者,那只能说明自己的心胸尚欠广博。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,象她这样,没有衣食饭碗,必定沦落街头。尽管报章上始终是一片歌舞升平,实际上的社会已是遍体毒瘤。打架斗殴,*嫖娼,十个治安案件中,至少有九个是待业青年所为。已经有一个政治笑话传出,说是台湾的老蒋还想反攻大陆,认为现在正届时机,必定会重现当年夹道欢迎人民解放军的热烈场面。老蒋自诩已有数百万雄兵潜伏大陆,指的就是这些生不逢时的年轻人。审时度势,今年年初的天安门广场事件不能不叫心有余悸。什么深切悼念周总理,无疑是借题发挥。

你贪我爱,两情相悦,缱绻缠mian,频频幽会。虽然从没涉及过婚姻两字,但现实的枷锁却一直在他的心头晃动。如遂所愿,他何尝不想离异再娶;前车可鉴,却在时时提醒他悬崖勒马。且不说家庭关,儿女关,单位关,就是华主任那一关,他也别想轻易逃过。华主任,不啻是自己人生道路上的太阳。万物生长靠太阳,否则他必定枯萎颓败。古人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美事,今人却会把你当成一个最大的政治笑话。说到政治,他一直视作自己生命中的最大砝码。正是目前的政治地位,才给他的生命带来了光辉灿烂。他不想失重,更不想遭人遗弃。他已经作出了最大的努力,约束了自己几个月。只是藕断丝连,尚未斩草除根。即便这样,也成了一些人攻讦他的把柄。假如人生仅仅是一桌丰盛的宴席,倒是不用后悔。遍尝百味,至少一般人没有这等口福。偏偏还没席终人散,就有人就想要他加倍付出代价。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结算,一张沉重得不能再沉重的帐单。

在*初期,从对在职干部的态度而言,造反派基本分为两类:造反派和保皇派。查韧毅是本城保皇派的一个骨干,号称铁杆老保。保得最起劲的是本区的区长,一位口碑还算不错的南下干部。这位受到冲击的区长姓华,曾经是位战功显赫的新四军游击队长。当初出力保他,查韧毅没有什么多大的动机。从小就听过华区长的战斗故事,一个纯粹偶然的机会互相认识。完全是出于对革命英雄的崇敬心理,渐渐成了忘年之交。

在查韧毅的心里,有两次见面永世难忘。其中一次,就跟华区长。那一面,查韧毅才十三岁。小学四年级,已经开始发育。就因为比别的孩子发育得早,时常成为同龄的取笑对象。喑哑发沙的声气,仿佛天天不吃米面,偷吃糠稃;日见浓密的唇须,又象是吃多了油腻的东西,永远没有洗脸。正是这些遭人取笑的部分,让华区长见了就特别高兴。再加上已经上蹿的个头,那位老游击队长,一眼就把他从蜂拥上前的娃娃堆里挑了出来。别的孩子,最多拉一下手,可他却叫当年的战斗英雄狠狠地捋了几把头发,还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。说是现在没仗打了,否则准是一个顶呱呱的机枪手。当时同学们都羡慕死了,自己也热泪滚滚。那情景,就跟几年后在天安门广场上的差不多。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,毛主席接见百万红卫兵。正好他也串连到北京,赶上了那个历史性的时刻。终身缅怀的两次历史性见面,唯一可惜的是当时还没有实力买照相机。从那以后,同学们再也不见取笑,相反都以他为效仿的样板。根本不到变声的时候,故意扁着喉咙说话,实在长不出胡须,则用剃刀在两腮和嘴唇上之间拼命地刮,据说只要坚持不懈,日后必定是一部威武雄壮的连鬓大胡子。

若论个人崇拜,空灵至上的自然非四个伟大莫属,要说鲜活具体的形象,却是当年摸过自己脑袋的华区长。机枪手,应该说是他人生道路上第一个最为明确的理想。升入初中之后,解放军部队每年都要到学校来招兵。当他报名获准之后,忍不住跑进了庄严而神秘的区政府大门。参军光荣,每个新兵都发一朵大红花,学校不仅给他们开了热烈隆重的欢送大会,还赠送每人一本非常珍贵的塑皮簿子。他找到了当年的战斗英雄,请他为自己题词勉励。

机枪手没有当成,却成了一名机关炮的瞄准手。高射机关炮,带旋转底盘的那种。较之机关枪,不知厉害多少倍。第一个理想就这么实现了,似乎更为圆满。在部队,除了给家里写信,还给老区长写信,汇报自己的成长历程。给家里的信,简单寥寥,写多了反而怕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受累,得找人读,还必须顾虑别人的耐心,除了嘘寒问暖,就是儿子现在一切都好。他知道母亲最高兴的是经常收到他的信,而不在乎信的长短。给区长的信,有事没事都要拉上好几张纸,事无巨细,无所不谈。仿佛华区长才是真正的家长,只怕半点欺瞒。也许就是这个原因,几年兵当下来,文字功夫长大为长进,下笔总能洋洋数千言。在四肢发达脑筋简单的大头兵中,一下子就脱颖而出。后来营部首长点名提拔他当文书,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此。

从越南回来,就复员到地方。一同退伍的人,都希望进那些收入颇丰的国营大工厂,唯独他自己去找了华区长,希望能有一个随他工作的机会。正巧地区上也缺人,便到地区民政股当了一个普通的干事。不算什么行政级别,最多也是一个以工代干。工作没一年,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*开始了。六六年,他一点也没反应过来,后来见不少复员军人都跟着红卫兵出去串连,他也随大流。听说是去见毛主席,他激动得一个星期都没有睡觉。

从北京回来,亦师亦友的华区长,正受到冲击,当时名叫主力军一个造反组织抓走了他。想着当年的战斗英雄绝对不会反革命,只觉得他们冤枉了好人。查韧毅非常着急,只是独力难支。一起当过兵的崔新生来找他参加九二,他这才知道本城的造反派已经分成两派。统统自诩是革命路线的忠实执行者,在造旧势力反的同时不忘攻讦对方。据他观察,虽然九二也造反,好象比另外一派有理有节一点,与自己的一些认识也较为合拍,而且其中的复员军人居多,从前的战友也不少。尤其提及华区长,崔新生更是与他观点相同,老战友深知他与那位老革命的关系,感到义不容辞。他也给老战友一个满意的答复,条件是先救华区长。想到这里,他总是对崔新生非常感激,要不是当年的造反副司令的全力保护,对方已经计划好要把他跟华区长一起抓走。不惜斥之武力,双方都为之付出了血的代价。庆幸的是,那场营救十分及时,在对方还没有加强看管之前,就把给斗得奄奄一息的老英雄送进了自己控制着的医院。重兵防守,全力抢救。等到老区长官复原职的时候,增添了一段佳话: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他们能分辨出谁是真正的坏人。

后来的事情也就顺水推舟,查韧毅毕竟不是甘于寂寞的人,发挥自己的文字组织与运用能力,很快就被九二军团的总司令部里委以重任。大批判组组长,得心应手的差事。后来填履历表的时候,每每填到这一条,总不忘注上:相当于行政十五级,括号。

三结合组建领导班子的时候,不少大难不死的老干部继续沿用,那位区长当上市革命委员会的付主任,主管全市干部人事工作。就是那个时候,查韧毅被结合进了地区领导班子。左右四顾,他的机遇多少有点出乎意料。崔新生就是一例,在组织里面,他的地位远胜于自己,结局却只是民兵指挥部里面的一个连长。虽然也算脱产干部,但仅是借用而已。倘若不是自己拉他一把,只怕轮调的时候他只能回去继续抡他的大锤。

心知肚明,自然清楚个中的原因。但是,他不想把这种关系仅仅维持在知遇报恩这一点上,不管工作多忙,每个星期他总要去拜谒一次他的政治福星。一则确实是汇报请教,二来继续培养感情。华区长的妻子,在当时捱不过轮番批斗,自绝于人民,老头一直与一个身有残疾的儿子相依为命。为了保持自己的革命本色,坚持不要公派的勤务员。他去得正是时候,还经常带着汤招娣。经过夫妻两个的精心拾掇,竟然胜过了华区长老伴活着的时候。舒适,温馨,井井有条,给华主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感受。一直维持到老头断弦再续之后,他才开始不带老婆。一则华老头的新夫人是名演员出身,谈吐高雅,工人出身的汤招娣根本找不到接茬的口子,只会干坐发呆。二来新夫人对自己的生活自有独特的见解,再也不用他们夫妇两个插手。好在基础已经非常扎实,当年的战斗英雄早就把他视作自己的儿女,少去了一二趟,都会嗔责。

风风雨雨,数十年,他从一个以工代干的街道干事,最后终于坐上一方土地的宝座。其中的甜酸苦辣,只有自己清楚。无论是政治思想方面,待人接物方面,还是办事能力方面,工作作风方面,不说百分之一百的保票,至少要让人揪住小辫子也不会那么容易。个人感情上的一点麻烦,叫人家大做文章。这种结果,说后悔确实也有点后悔,要说不后悔真是一点也不后悔。

没有他的经历,自然不会明白陈世美的难言之隐。在他的心里,早已把李石媚娶过好多回了。自认兴趣高雅,竟然发现对方的谈吐也不俗气。只是取舍不同,正好相映成趣。自己爱好古典文学,尤擅诗词。她喜欢外国文学,读过一些苏联和法国的作品。如此品味,难能可贵。不仅使她的容貌得到了一种升华,更使他们的交往富于美妙圣洁的氛围。若能遂愿,不啻是天作之合。鸾凤合鸣,琴瑟双调。今后的日子,必定跟神仙一样自在。对于女人,查韧毅觉得自己的观点不落俗套。他不在乎李石媚是不是守身如玉,自然这仅仅对是她的过去而言。假如不是自己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,他也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待。扪心自问,确实恋恋不舍。真爱,爱过,继续爱着,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绝情。退化渐变的过程,实在是一段复杂而痛苦的心路历程。客观压力也好,主观抉择也罢,总而言之四个字,身不由己。

政治因素,只是其一,关键,他自己的心中还有隐患。冷静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怕那个女人。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怕老婆之怕,而是另外一种。如履薄冰,好象是在面对一个觊觎之心不死的政敌。假如不是自己多心,回想起来真象一个阴谋。一颦一笑,她的所作所为都象是精心设计,亦步亦趋,他全在欲拒还迎中渐渐入彀。她似乎比别人多一种感觉能力,可以探测对方的心中秘密。譬如交谈的时候,她总能用欲言又止的断句只字缀续别人的思路。收发十分自如,不着一点痕迹。提点之处,恰好正合你的心曲,不知不觉,让你把禁闭的胸扉全部敞开。事后回忆,难免诧异。总觉得她什么也没有告诉你,而你却已经毫无防备地倾诉了全部。细细考究,也不尽然。似乎她是在用全部的身心向你展示一种姿态,而把言语的空间统统恭让于你。只是那种姿态不好捉摸,尤其是在重开记忆的时候。当时看来确实是恰到好处,回味起来却有点飘忽不定。令人怅然若失,久久无法安宁。

假如换了一个对象,他可能会把归结为一种恋爱的感觉。纯情,难能可贵的一种。羞怯,贞洁的保护伞。似曾相识,当年与那个年轻的妇联干事交往好象有过体验。只是她们不能相提并论,一边是一个情窦初开的黄花姑娘。天然去雕饰,真情可见。一边却是一个历练老到的女人,尽管眼下的李石媚与当时的妇联姑娘年龄相差无几。并不是成心鄙薄她,毕竟自己的心胸还不算十分狭隘。成熟总归是一个过程,有得必有失。经历同样是一块磨刀石,不把天然无饰的部分研平不会罢休。老莱悦亲,徒有其表;返老还童,也只不过是一种奢侈的梦想。失去了的童贞,绝不可能复原。只有把她想象成一种故意的做作,才能解释那么众多的异性经历。正是拿捏得当,才叫自己一不小心沉湎其中。换位思考,自己何尝不在怀疑自己。初恋的时候,是激情迸飞,心无旁鹜;人到中年,却芜杂并存,追寻感觉。除非她还有什么难言之隐,只怕是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或者单纯归结为自己政治上的成熟,社会经验的丰富,过于理性,往往会扼杀感官上的享受。倒象是一种解释,实际上也难自圆其说。譬如怀孕,她已经是第二次提及。第一次,已经是证实了是一个美丽的谎言。这次却是这么郑重其事,由不得人不相信。要说早有预防措施,每次都应该有备而来。心思又是那样缜密,从不仓猝行事。莫非她心中又有预谋,准备收紧她最后的圈套?也许又是一个谎言,不过是想进一步试探自己的态度。保不准这信也是她的所为,试图双管齐下?借老崔的术语,定有最大的嫌疑。

动机自然只有一个,逼他彻底就范。二个月多前就谈过分手的事,当时她很平静。原以为她会哭,却一直笑到告别。原以为她会闹,却连一句重话也没见。当时自己真是感动,只觉得她的可人之处愈发见多。倒是自己忍不住潸然泪下,演了一出英雄气短。那种平静,实在让人起疑。当时还有一丝侥幸的心理,稍纵即逝,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倾注过什么真正的感情,自然就不会多大的反应。逢场作戏,曲终人散。即便有几分感慨,也用不着撕心裂肺。那样一来倒是委曲了自己,枉费了一片真情。但也不是一无是处,系铃容易解铃也不会怎么难。总算颇有斩获,足以自我安抚。都说女人擅长演戏,莫非她故意扮演了另外一种角色。出人意料,欲擒故纵?当年诸葛亮降服孟获,不有七擒七纵之数?

女人的理想,无非是想嫁一个好丈夫。体味荣华,享受富贵。虽说不乏女中豪杰,毕竟是凤毛麟角。记不得哪个伟人说过,绝大多数女人只有幻想,而没有真正的理想,她们压根儿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。绝大多数女人追求的最高境界,应该是一个和美的家庭。李石媚也不应该例外,理想中人很可能就是自己这种人。不用再寻,已有捕获。她不着急,她更高明。她想学做一个女诸葛,把自己尽收囊中。无非这样,实在想不出她还会有什么更大的企图。设计出卖色相,意在为兄寻仇?甘愿忍辱负重,不惜舍身就义?哪倒是一出好戏,只是实在过于离奇。接触了一段时间,她应该了解自己。真情流露,彼此回应。也许她早就把自己视作囊中之物,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从容攫取。

按理说,周瑜打黄盖,一个是愿打,一个是愿捱。假如不是现在的身份,他何尝不是求之不得。该说的道理都说了,她应该知情明理。只怕她是一个容易钻牛角尖的女人,由着自己的性子一意孤行。都说女人好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,不见棺材不落泪。她比一般的女人更聪明,更富于心计。聪明,固执,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可理喻,甚至会象疯子一样行事。照此推断,这封信的作者就不难找了。也只有象她这样的人,既想收住笼头,又不希望伤害自己,还得做得不露一点痕迹。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哈哈,李石媚啊,李石媚。

明月照高楼,流光正徘徊。

上有愁思妇,悲叹有余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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